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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师和他的龙(和番外)

暖呼呼的冬日童话

The road to Emmaus:

把之前写的文搬过来存一份,为了不刷屏,慢慢来~~




《魔法师和他的龙》

不幸,这不是一个关于永恒的故事,
所幸,这也不是一个仅仅有关于失去的故事。



当然就像每个英雄辈出的故事一样,那也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传说中的英雄在世上此起彼伏的出现,像是大陆尽头的雪山被一次次撩起神秘的面纱。
这一次登场的是俗套的魔法师与剑士的组合,人们在不经意间,就接受了西南国度里悄然现身的神秘搭档,以及他们之后的一往无前。
苍穹上升起的晨星因此一次次照耀着滴进血泊的露珠,强悍的骑兵王国因此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沙漠和草原之间,伟大的哲人在高塔上呢喃出暧昧不明的预言:
“春天并不总是这样来临,但就这样来临。”

对于此前籍籍无名的西南国度来说,这诚然是件人品攒足的好事,在三十年中,国王第一次不用东躲西藏地举行了向丰收之神致敬的祭祀,内河的港口终于有排着队进入的白帆,在森林里收割蜂蜜的农家女孩子也能在收获之后,心满意足地换上崭新的碎花长裙。
“如果没见到他们,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搭档的定义。”整个大陆上的人们都这样捕风捉影地说。
任何时候,我是说任何,当剑士纵横捭阖在敌阵中冲杀,身边总能恰如其分地闪起高阶魔法层出不尽的七彩光环,照亮着泼溅而出的血影。没有什么负隅顽抗能抵挡这样的冲击,也没有什么策略能抵挡这样的交相辉映。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更像是某种顺理成章发生在呼吸之间的应和。
就像是万物生长,那自然与时光彼此发酵的二重唱。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只是如此平淡坦然的事情。


幸好这样的组合,不仅仅存在对晚睡小孩子的恐吓中。
据说魔法师是个温和的人,大陆上闻名遐迩的童话集子就出自他的手笔。那是有关于各种鲜花在山谷中恣情舞蹈的故事,雏菊和铃兰跳着三拍子舞,喜欢安静的白兰花与夜来香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挥洒出自己的香气。当然这样的宴会都是在夜里,童话里如此写道:“花儿们之所以能一动不动地站在枝头,那是因为它们的灵魂曾经拥抱过啊,这比初夏第一个樱桃布丁还要来的珍贵。”
所以即使在激烈的战役之后,魔法师也总会被小孩子们所包围,他用刚刚放下魔杖的手抚摸着孩子们的头顶,随便那些小小的肮脏手指拉住他的长袍,然后他用和念出夺命咒文一模一样的清亮音色,讲出那些独树一帜的故事。
剑士多半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像是充耳不闻地擦着他沾满血污的重剑。当然如果你是步履蹒跚的老人或者愿意以黑醋栗蜜酒作为交换的话,剑士先生也乐意帮忙,将带刺的灌木枝条编成篱笆。
哪怕是生死系于一线的王国保卫战,也不能阻挡想要听故事的孩子,这就是再怎么艰苦的年代也能生生不息的动力,人类最荣耀的天赋异禀。


“我啊,就是想见识一下这样的生物,才千里迢迢的跑到大陆上来。”那是某个天高云淡的秋日,他们被邀请去为一场乡村的婚礼作证婚人,曾经是战士的新郎在战火中失去了双臂,但新娘依然开怀大笑着把穿着戒指的银链子挂到他脖子上。于是剑士转头看向自己一直在鼓掌的搭档。
“我其实是一条龙。”他当然有些惭愧的踌躇,也鼓起很多勇气。再怎么装作漫不经心,他毕竟也听见过魔法师不厌其烦地讲过的故事:在遥远遥远的龙之岛,凶恶的远古生物盘踞在峭壁上岩洞中,庞大的身体守护着从人类那里抢夺来的财宝,一边喷出能点燃整个村庄的炽热龙息。
但魔法师只是停止了鼓掌,似乎完全没有被这样的可怕传说震慑住,也一下子就相信了他的同伴。
“哟,怪不得呢。”他笑着敲了敲剑士的鼻子,“听说龙牙可以打造出价值连城的武器,快吐出一颗给我!”

说不定这只是魔法师敏捷反应一百分,就像他每次对付那些凭空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忍者和刺客一样。
剑士忍不住这么想,但很快就发现是自己搞错了。
“哪个妹子得分比较高啊?以你龙族的审美来看……”这是挤在人群中看巡游马戏团表演空中飞人的时候,魔法师偷偷笑起来:“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玩意。”
“说不定您吹点气,烤得还比较好吃。”这是他们在漫漫长夜里一直跋涉在泥泞的沼泽里的时候,到了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才找到一点点枯枝和甘草,把肉干烤的半生不熟。
“露出尾巴给我看看嘛……”这是剑士买了新的皮甲,自我感觉良好地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被魔法师用一个手指戳在腰间。对于这种挑衅当然要毫不客气地回击,于是剑士抄起手中正在吃的梨子敲在对方头上。
他凑过去,手撑住粗糙的墙壁,俯视着他的魔法师,尽力作出最凶恶的表情:“喂!我可是龙啊!”
“不就是要收集最珍贵的宝物嘛,那,偷走我吧。”魔法师顺理成章地接住梨子,自恋满满地说。
“并肩作战和虚无缥缈的传说,哪个更可靠?嗯?”一边质问,年轻人一边满不在乎地啃起那个被对方吃到一半的水果:“笨啊你。”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种好运气当然要珍惜。
我们的身影,将会铸成金汁写在羊皮纸卷上的历史,如果运气好,也许会变成洗刷龙族污名的传说;要是运气没那么好,也许就此尘封在图书馆里,但不管如何,发生过的事情就无从更改。
如果在你身边,如果一直在一起。


后来的某个初春午前,在一场和狼人谈不上什么对抗性的遭遇战后,高大的剑士盘腿坐在大树刚刚萌芽的树冠之下,不情不愿地被他的搭档梳着浸透了汗水和血污的头发。
他眯起了眼睛,再次谈起家乡的事情。
“我们好像变成了不得的人物了,连我家的那些小孩子也想要看看你呢,要不然,和我回家一趟?”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大人一样,对于龙族漫长到近乎于神的生涯来说,你明明不过也是小孩子嘛。
魔法师在心里吐槽,一边把剑士的头发编成一条粗糙的辫子。
“那就走吧。”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变成了龙的样子,就像是所有的传说一样,有金色的鳞甲,巨大的翅膀,强壮的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瞳仁像是一条细细的线。
他就坐在龙的脊背上,向世界尽头飞去。

他们飞过了几十条山脉。飞过奔流的大河,飞过大陆上久负盛名的一座座王都,又飞过花深似海的平原,当然还有大海,在离开大陆非常遥远的地方,无风的海面像是一面毫无瑕疵的镜子,他们在高空中被夕阳投影,简直像一只娇小的蝴蝶。
一直在极高的天顶飞行,空气像是冻结般咔咔作响,神居之所似乎触手可及。魔法师甚至怀疑,他在某刻看到了月光女神的银马车,被八匹独角兽拉着,不紧不慢地擦过天际。
干燥的风呼啸而来,空气非常寒冷,魔法师只好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龙的脖子上。龙似乎听到他凑到自己耳边说了句什么,但铺天盖地都是无穷无尽的风声。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说什么?”在他看不到的身后,魔法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只是朝着龙像小扇子一样的耳朵吹了口气。
龙全身一软,向下急坠了比一次喘息还要长的时间。
“嘿!别闹啊你!”


作为几千年来第一个在龙之岛上出现的人类,魔法师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盛大欢迎。一半自然是因为他无与伦比的勇气,一半原因他则刚刚得知,他的搭档是最高阶的黄金龙,几乎可以算是小岛上的王子。
“挺神气的嘛你。”魔法师踮起了脚尖,搔了搔对方的下巴,人类和龙族之间巨大的体型差异让送见面礼来的青铜龙颇为尴尬,它们带来了用西风打磨了上百年的晶莹剔透的水晶圆球,被坚韧的藤条系着,却发现收礼者必须伸开双手才能勉强抱住。
“……不会是龙族的项链吧。”魔法师哭笑不得的说。
“哼。”这是他听到的唯一回答。

他甚至得到了长老龙们的召见。坐在搭档的肩膀上,耀武扬威地进入直插入云的峰顶的巨大石头神殿,龙族繁复文字写就的旗帜随风飘扬,他低声耳语:“写的是啥?‘寿与天齐’么。”
“靠。”龙简直无语了。
魔法师得意洋洋地想,这些通用语的粗口搞不好都是自己教的,这算不算教坏小孩子。
当然见到了长老龙们他还是端正了礼仪,严肃简明地汇报了在大陆上不同种族之间几百年来的势力此消彼长,以及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停的战局。
“然后呢?”长老龙的通用语说得相当精确,也是嘛,毕竟有用不完的时间,不浪费怎么熬得过去。
魔法师思索了一下,高高地扬起头:
“我也有我的国家嘛,大概……就会一直战斗下去吧。”
其实即使有这样的搭档,他也并没有真的觉得就能结束什么纷争,但每个人都有宿命。他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些只在南方盛开的鲜花被风吹地轻轻低下头去,喜欢那些口味特别的黑醋栗蜜酒,和那些把肮脏手指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喜欢听故事的孩子——
“等我死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在他们离开之前,从不离开神殿的长老龙叫住了它的搭档,用龙语表情严肃地陈述了一番。年轻的龙神色不动地听着,然后驮着魔法师走出来。
“你们说啥了?”
“一堆老生常谈,都是无聊的事。”
“吓我一跳!还以为他们打算就此出动,趁火打劫一统天下呢。”
“切!他们也得真有这个能力啊。”
年轻的龙耸了耸肩,魔法师顺势滑到它的背上,龙展开了翅膀滑翔,在靠近海面的地方成心撩起好多水,不偏不斜都洒在魔法师的身上。

对于只靠着末日之山的火焰和生命之树的露水就能活下去的龙族来说,龙之岛确实不是个适合其他生物生存的严酷之地。不过在自带的干粮吃完以前,礼数周全的魔法师挑了个良辰吉日,给出了自己的回礼。
在新月落下去的夜晚,他尽己所能,用光了魔力和背囊中的材料,独自策划并演出了整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在那些最著名的奇幻故事里,魔法师似乎都有成为焰火制造大师的天赋,我们的故事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彩的焰火里充满人类喜闻乐见的样式,总得是强大的王国在国王登基时才会有这样的规模,像是在漆黑的天幕中无尽的繁花在一瞬间绽开。焰火甚至微微照亮了翻涌的波浪,海中的塞壬被惊醒了,她们摆动尾巴升上海面,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音域唱出曼妙的歌声。
在这些繁花之间,还点缀着一些更高级而绝妙的把戏。
那些都是他和他的故事。
比如围坐在篝火旁边,或者背靠背地站在一大群僵尸战士的包围之中,当然更多的是战斗场面,重剑挥出,魔法炸开,所向披靡。当然表情无法特别精细,但用焰火勾勒出的身体线条足够让年轻的龙族们瞠目结舌。

在哪里的小孩子都一样容易兴高采烈,年轻的龙族们飞起来,青铜龙、白银龙,甚至极少的黄金龙都飞起来了,它们彼此追逐着在闪亮的图案中盘旋,并且你争我夺的喷出巨大的龙息,轻薄的云层被交织的火光映的一片金红,即使在地面也能感觉到炽热扑面。
“你看!你看!”魔法师兴高采烈地回头大叫,却发现他的搭档非常安静的站在那里,宛如古树,宛如山峦。
他的龙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无比温柔,无比眷恋。
魔法师的手颤抖了一下,在完全不对的时机释放出了他的最后一个作品。
在漫天的火光之下,要非常用力,才能依稀看出图案。
那是金色的光环中两只十指交握的手,按照大陆上的人类礼节,这通常象征着共同许下了某个誓言。


幸好他们及时赶回。
在他们出门远游的短短几周,沉寂已久的大陆再次被烽烟点燃。以北方蛰伏的游牧之国的英雄为首,很快变成了种族与民族,欲望与情感疯狂碰撞的混战。
魔法师和剑士简直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就被国王用壮行酒送到前线,这当然太仓促了,但西南的小王国本来也谈不上有什么战力。
整个王都的女孩子几乎都出门来为他们送行,魔法师的兜帽里和剑士的腰带上都插满了鲜花。
他们当然都明白,这将是比以往更艰难的战斗,必须赌上一切,并且做好输掉一切的准备。
而所谓的一切,也并不仅仅是春日屋檐上第一次被南风吹响的风铃;夏日里女孩子小麦色脸孔上绽开的笑意;或者秋天枝头累累的果实,不管不顾的掉到谁头上来;以及冬天圆木屋顶下被壁炉烤热的羊毛毯。
并不仅仅是这些而已。
但他们也并不害怕。
剑士在大道上揽住了魔法师的肩膀,对方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的脸上。
我们可是对搭档的定义啊。

再后来发生的桥段就都和那种经典奇幻小说的世界大战场面毫无分别,对,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种,一写一千多章,一章9分钱的小说那样。
在幽深山谷中回荡着半兽人的吼叫,消失在火海中的森林和村庄。粗制滥造的新坟上刚刚冒出青草,几千几万人连再见都没说就匆匆别离。
生。
死。
存。
亡。
他们赢了很多,有时候输回去一点,也迅速地又赢了回来。毕竟在他们身后,并不仅仅是春日屋檐上第一次被南风吹响的风铃;夏日里女孩子小麦色脸孔上绽开的笑意;或者秋天枝头累累的果实,不管不顾的掉到谁头上来;以及冬天圆木屋顶下被壁炉烤热的羊毛毯。
并不仅仅是这些而已。
在战斗的长路上没有目力能及的终点。魔法师和剑士都有疲累欲死的时刻,趟过遍地散发着血腥臭味的肢体和内脏时只有干呕的力气,像是大脑中有不断敲打的鼓槌,一块干硬的面包在两人手中传递无法下咽。
这当然和愉快一点边儿都沾不上,但他们在越狼狈的时候越能对看着笑出声来。
他们从未退让一步。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


然后他的龙出人意料地倒下了。毫无预兆,倏忽而至。
他的侧腹被划出又深又长的伤口,坚定而又清澈的双眼紧闭着。
那句很久之前的预言终于应验:
“春天并不总是这样来临,但就这样来临。”
那的确是最早的春日,大陆中部的山脊。乌云翻搅着铁灰的颜色,雨水连成直线,从天空中密集地直坠而下,从树叶和纸条上反弹到战士们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也幸好如此。暴雨声、风声、渐渐远去的呐喊声和马蹄声中,魔法师把剑士艰难地拖出战场,在树根间跌跌撞撞地走,绊倒,爬起来,再绊倒,再爬起来。他的长袍有一半被撕开潦草地包扎住剑士的伤口,另一半则在挣扎前行中被挂成一条一条。
他拼命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但他的龙悄无声息。只有一点点温暖的鼻息触在他的耳畔,又在瞬间消散殆尽。
他们的身后当然有很多东西,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浓黑的雨幕中,魔法师终于在半高的峭壁下找到一个可供容身的空隙。在三天时间里,他一直试图用雨水湿润对方的嘴唇,把干粮嚼碎了喂给对方,或者把自己冰冷的手覆盖在那滚烫的额头上。
暴雨一直不停,像是能下到地老天荒,填满整个空间,掩盖住一切声音。
剑士终于在清晨醒来,他说:
“果然不行了啊。”
剑士还是拼尽全力拍了拍搭档的手心,因为力道太轻,倒像是抚摸一样。迷乱的雨水声把那虚弱的声音敲打地支离破碎。
他告诉魔法师龙族其实无法在这片大陆上久居,人类和其他低阶种族长久的恶意和争斗搅乱了上级元素的分布,对于神来说,这种污秽足够让他们远离,而对于龙来说,则会直接侵蚀它们的身体。
他当然一直都知道,也曾被长老龙再次告诫。
(“你们说啥了?”“一堆老生常谈,都是无聊的事。”)
他开始本来只是想在年轻的时候来大陆随便逛逛,后来则乐观地估计大概能坚持到搭档的生命尽头。对于龙近乎可以跨越人类一切历史的生命长度来说,魔法师的人生简直就像是湖岸荡起的随便一个涟漪。更何况英雄哪能无疾而终,他们必须在战斗中力尽死去。
就算瞬间而逝,也是命中注定。
“我本来想,大概会是埋葬你的那个人,保证会修一个很好的坟墓,讽刺一番之后掉头就走。这将是一个很好的传说的结局。”
但可惜还是来不及。

他以为他的魔法师至少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哭出来,毕竟这中间纠缠了某些欺骗。但其实都没有。年轻的面孔凑过来在他的额角上贴了一下,就若无其事笑起来:
“就因为这个啊,那我就放心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就算明知道是这样的侵蚀,还是非要留住你不可,只是自己贪心而已,没想到龙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差劲,运气不好啊。”
他不是为了安慰对方,他没有说谎。作为中央魔法学校的高材生,他曾经偷偷进入过禁忌之间,翻看过那些记载着秘密的书籍。他也曾经有整整一百二十九次想要开口劝对方快点回家。一百二十九次,他一次一次都记在心里。
当然他也知道,龙怎样也不会死,只要他们能放弃人的身体,那点节省下来的魔力已足够他们回到家乡,靠着生命之树的露水洗涤,上层元素的混乱造成的污秽终会慢慢消逝。但对于短命的人类来说,治愈的时间实在太长,他们或者还会见面,但那也将是魔法师非常年迈的时候,老到即使青春散尽,还有非常漫长的长路要踯躅独行。
“为了王国也必须留下他啊。”一百二十九次,他自欺欺人地劝阻自己,又自私,又贪心。假装并不是因为转不开看着对方的目光,或者舍不得放开那只手。
是我想要留下你,或者是王国想要留下你。他拼命在这两个理由中选择,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了。

“那……和我走吧。”剑士轻轻摇晃魔法师的手臂,就像是过去他为了多喝一杯黑醋栗蜜酒,曾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跟我回家,到不会被其他人打扰的地方去。再也不理会这片大陆的腥风血雨。
他还有力气背很多食物,回去了也可以打发别的龙再来,毕竟是王子嘛。
“我养活你啊。”
魔法师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扬起头来,口气又温和,又骄傲。
“没关系,能和龙并肩作战,已经是我人生至高的荣光。”
还说了和此前一模一样的话:
“我也有我的国家嘛,大概……就会一直战斗下去吧。”
(“不就是要收集最珍贵的宝物嘛,那,偷走我吧。”魔法师接住梨子,自恋满满地说。)
魔法师是真的这么想过,但后来也不得不明白,总有些人非得背上沉重的包袱,走在曲折流离的路上。
于是他又低下头来,放软了口气,就像是过去他央求对方用重剑给他削一只苹果,曾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等我睡着再走,真不想跟你说再见。”
请答应这最后一次随心所欲。


魔法师担忧了这么久,又照顾了剑士这么长时间,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他对自己施了个快捷有效的魔法。总之在接连不断的雨落声中,他一下子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表情安静。
他的搭档积攒了一会儿力气,终于能爬出这个悬崖下的空隙,却发现魔法师不知何时抓紧了他的袖子,修长的手指被雨水泡成一片惨白。他睡的那么熟,却抓的那么紧。
剑士把手覆盖在那只手上,好一会儿,才非常慢、非常慢地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接着一根。
再不回去的话,就只有死在这里了。但只要活着,也许还有机会,可以再次握紧你的手。
他最后亲了一下魔法师的冰冷的嘴角,翻身而出。在漫天漫地的雨水里他才发现,为了给他遮风挡雨,这几天他的魔法师一直堵在空隙的出口,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
在那空隙旁的林间,剑士终于化身为龙,闪耀的金黄色身体完好无损,狰狞破碎的伤口瞬间消失。
他用爪子把他的魔法师推到空隙深处,又折断一颗牙齿放在魔法师的手边。
(“哟,怪不得呢。”他笑着敲了敲剑士的鼻子,“听说龙牙可以打造出价值连城的武器,快吐出一颗给我!”)
好啊,那就给你。
然后他作了自神创世以来,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间从未有龙做过的事情——
可以烧毁整个村庄的神圣龙息不远不近地温暖着沉睡着的年轻人类的身体,直到他的衣服被渐渐烘干。
“拜托活下去啊,等到我们再见的时候。”


龙飞起来了。他将飞过几十条山脉。飞过奔流的大河,飞过大陆上久负盛名的一座座王都,飞过花深似海的平原。
当然他不会死,但毕竟在这里滞留了太久,是否能完全治愈,又或者他将失去作为黄金龙非常重要的东西,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但这些都不值一提。

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花深似海的平原上,初出茅庐的小魔法师好不容易搞定了一大群山贼,耗尽了力气但兴高采烈,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又温和又骄傲。
何况年轻人的每次魔法输出都精确到毫厘,这真是龙在这广大人世间的游历中从未见识过的高超技巧。
就是你吧。
于是他扛着重剑走过去。

“不错嘛,我们要不要搭档看看。”
阳光温柔而静默地倾泻在他们肩上。
“好啊。”


那真是一切的开始,
他和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番外:就算过了做梦的时候




原来即使经过了怎样的生离死别,又有过多少荣光壮景,只要命运依然无可阻挡的向前奔跑,那故事总有不被轻易写上the end的权利。

对于吟游诗人们来说,神奇搭档出现又消失,其实只是歌谣中的一个华彩篇章而已。有关魔术师的故事仍在继续,之后还有写不完的颠沛流离。
西南的小王国曾经在他的竭力守护下打出过几场堪称教科书的保卫战,但终于因为势单力孤而覆灭,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魔法师毫无预兆的出现以武力强悍著称的大国,继续贡献着自己的战力。
一些吟游诗人牵强附会出了他背叛了祖国的故事,而其中的佼佼者则大着胆子询问本人,魔法师平静地回答:“想要有真正的和平的话,总得有个赢家才行。”
乱世在继续,战斗也还在继续。魔法师在新的国家又有了新的伙伴,甚至能一起笑着在集市上为巡游马戏团喝彩。
但他也知道,以那场别离为限,他不知不觉忘记了很多事情。比如面对初夏的第一个樱桃布丁他总忘记伸手去抢,被满眼倾慕的乡下少女惴惴不安的送上缝补好了的长袍,并且在口袋里摸出颜色很可爱并且贴着一颗心的信封时也忘记炫耀,甚至忘记了如何书写那些满溢鲜花的童话……只有在吟唱出高阶魔法时的七彩光环还依旧绚烂夺目。
魔法师对此自有解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总会磨去枝蔓开的细节。
他是刻意不想把责任归于对方,但其实时光流逝并未如他所感受到得如此漫长,大概也是因为,他也忘记了如何认认真真地计较时间,或者在每个凌晨走出屋子,在清冷的夜风中抬头研究四季星空是如此迁移。
甚至有一天,风声和雨水送来了龙族的消息,据说有本领特别高强的契约者找到了取悦半神种族的方法,在极其遥远的北方,它们也终于从与世隔绝的小岛飞至,饶有兴致地参与了战局。但魔法师也忘记了去想方设法地打听他的龙近况如何,又到底身在哪里。
他只是咬着牙捏紧那些回忆。比如对方虎口处因为长年握剑而生长出来的薄茧,或者大路上数一数二的狂剑士那和嚣张态度完全成反比的微薄酒量,以及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清晨,足够有力量摧毁整个城池的龙息曾温柔地远远烘干了他的衣服。
他下定了决心从这些细节中汲取能量,转头就和命运毕生为敌,姿态强硬坚决,仿佛不在乎曾错过了怎样的风景,又或者心里盘算的是怎样虚无缥缈的未来。就靠自己也能把未来擦拭的闪闪发亮纤尘不染,他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

直到某个果实累累的秋天。大陆上纷飞着金黄的落叶,迁徙的燕子成群结队地掠过屋檐。
强大帝国征讨到北方靠近大海的陌生小城,空气温润,据说物产相当丰沛。
战斗本身并不出奇,但就在那之后,魔法师莫名其妙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陷入了可怕的失眠,甚至他拿手的魔法也对此毫无助益。也许是因为港口城市的气氛总有几分相似,比如女孩子小麦色脸孔上总是肆无忌惮地绽开笑意,又或者是因为他在战斗中接二连三地碰到困顿的流民,衣着褴褛的人们用他最耳熟能详的地方语言窃窃私语,其中也夹杂着他的名字。
那些用肮脏手指抓住他长袍的孩子们都已长大,那些有关于雏菊和铃兰跳着三拍子舞的幼稚故事,想必已无人提及。
他从未对自己改变了的理想觉得羞愧,但极长的深夜中偶尔也会恍惚地想:
或者其实那时不动声色地为他们而死,才是真正的幸运?
残月高高的挂在树梢,疲倦已极的魔法师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些事情,终于浅浅睡去。
意料之外他做了个温暖的梦。耳边有清脆的鸟叫声,脚下是碧绿软厚的草坪,他在打理精致的庭院中喝茶,热气袅袅的升起,带着一阵……甜香?
一刹那他惊醒过来,脸颊旁真有热气,枕边凭空出现了一包刚刚烤好的热烘烘的栗子。
魔法师迅速地在脑海中罗列出一份名单,整个大路上大概有12个人可以在他察觉之前进入他的房间,但离的这么近还无知无觉?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魔法师摔门而去,连靴子也没有穿,不知不觉奔跑了很远,但屋外空无一人,再远的地方也是。城市中铺着平整的石板作为道路,辨别不出脚印,只有一地月光如洗。
后来他就慢慢走回来,坐在床前捧起那包栗子,静静地把它贴在胸前,那点温热还没散去。呵,这正是他最喜欢的零食,不过就像是其他的事一样,他从好久以前起就忘记了,只顾着与那些沉重残酷的东西彼此磨砺。
就在那片澄澈的月光中,他一个个剥开吃掉那些栗子,软糯的香甜在口中依然鲜明,就和他很年轻的时候吃到的一模一样。在那些战斗的间隙,他总是开着玩笑“勒令”搭档站着集市中最红火的摊子前排队,自己就跑去悠闲地在书店看新到的图书看得入迷,
每次都直到狂剑士把一整包坚果放在他头顶才醒觉。
是的,他早就明白了。
就像那时候一样,他的身体还记得熟悉的气息。
所以自顾自地作出判断,不必将他唤醒。
他想他也明白为何他的龙只是静静的离去,因为之前的告别太艰难,而上级元素的混乱一直都在,就算是碰了面,下一刻还是会有漫长的别离,已经无法再次成为搭档并肩作战,和美好的回忆相比,现实实在凉薄寡淡到不值一提。
但栗子的香味让他放松下来,在那之后他第一次觉得不再被人追赶,可以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喘一口气,就算这份恰到好处的安慰品背后,依然是毫不留情的别离。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虽然无法复刻过去,但正是因为有你切实存在在某处,才会释放出如此温柔的心意。
在年轻的时候,他们用手指勾画出的未来必须枝蔓相连,并且以一大堆最高级的形容词作为装饰,但反正已经不可能,又或者把这些装饰除去,是不是,是不是也能退而求其次,算作可以接受的事情。
魔法师渐渐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执念中的那些肆意妄为的天真,但还没想清楚就睡着了。
在那以后,他的失眠居然不药而愈。

后来呢?
后来魔法师和他的伙伴继续停留在大陆的北方东征西讨,帝国的版图跟着逐渐扩大,几多簇新坟茔矗立在衰草寒烟之间,但就在那些战火碾过的城镇里,新的舞会也开始举行。还会有美食,有歌声,有撕扯不尽的爱恋,和为新房子的外墙精心挑选的颜色。
魔法师淡淡地想到他的龙。这样顽强兴盛的人类的生命力,要是他能看到就好了,这本来就是最让对方惊叹的东西。
他突然发现他不知何时渐渐接受了现实,关于龙就在这片辽远的大陆上,关于未来和想象已在不可能重叠在一起,关于无论在怎样负隅顽抗,失去也是既成事实。
在冬日的尽头,他们的军队来到了一个商业重镇。兵临城下,富甲一方的城主居然写来了措辞客气但意识非常大胆的信。
反正肯定是打不赢的嘛,我也有思想准备了。但作为自由国家这事还是得尽力反抗一下不可,喂,派你们的将领出马,和我的人对决,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女神吧。
魔法师看向他的同伴,他们拿着长卷的羊皮纸略显踌躇,真的,这也算作战争吗?太儿戏了。但魔法师说:“那我去吧,如果战争只是停留在金字塔顶端的这些人中,无论如何是件好事。”
在城郊有废弃已久的竞技场,魔法师在一地干燥的落叶中出战,凛冽的寒风吹起了他的长袍。
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的龙。
虽然对方这次化身成的狂战士拥有不一样的脸。但炽烈的疯狂战意和想要摧毁一切的专注眼神骗不了人。
他的龙扛着重剑,穿着短短的皮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魔法师无数次地意图在脑海中扫除对邂逅情景的想象,但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算明知道尘埃落定他仍是独自一人,短促白日之后还有长夜漫漫,他依然只能抱紧自己的肩膀。
但就像在最闷热的天气里伴随着闪电的第一滴雨点,狠狠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一样。
能够重逢在战场上,真是天大的运气。
这是我们相遇时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别离时的地方。
那就来吧。
和我一起用酣畅淋漓的战斗向神献上微薄的祭礼。这不是休止符,也并非完结篇。
让我的法杖荡漾起的七彩光环,与你沉重的剑刃相撞。
让那些繁花似锦的魔法效果,与你稳定果断的步伐纠缠。
让我们的血混合在一起。
让所有的不甘与痛楚都烟消云散。

但还有,还有更好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向神要一,神就给你十。
魔法师从来就不是个勤于祈祷的人,他不大相信世间有什么不劳而获的神力,但全知全能的神,竟然连他偶然的喃喃自语也听见。
他们以战斗为生,所以再没有什么比战斗更能让他们了解彼此:
——时光从未止步于哪个刻意画下的句点,在说了再见之后,对方依然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武器、技巧、战术。
就拿魔法师来说,他毫不客气用掉了对方赠予他的龙牙,将它变成了法杖上的附加效果,也曾经为了一本高阶的隐秘魔法,一人扫荡了丧尸云集的城镇,他也曾指挥过规模更加盛大的战斗,决定过更多人的生死存亡。
他想龙也如此。
当然本质仍然存在,他们依然能轻易把握住对方的节奏。但那些顺理成章如今已似是而非。那是因为在那后来,他们都独自走过了漫漫长路,阳光明媚或者满布荆棘。
不管是因为渴望还是迫不得已,他们都学会了新的东西,并且也深深蚀刻进自己的血肉。
原来,原来在不经意间,他们都已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并非因为对方,但他们依然成为了更厉害的战斗者,以及更加成熟的存在。
分离之后的那些崎岖和煎熬,原来并非全无意义。
曾经的侵蚀到底还有影响,终于狂剑士在魔法师面前丢下了重剑。在那一瞬间,他说:“加油。”声音非常平和。
“嗯。”
这是他们在竞技场上所交换的唯一言辞。

不按牌理出牌的城主在那之后马上宣布开城,甚至举办了富丽堂皇的欢迎宴会,鲜红色和金色交织的天鹅绒帷幕高高地垂下来,在长长的阴影掩护下,魔法师和狂剑士几乎同时从长桌两端站起身来。
他们并肩向外走去,走过宫殿,路过街道,穿过城门,在深夜里抵达荒无人烟的山峦。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离得非常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我啊。”
“我啊。”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们同时开口。
“一直想说……”
“一直想说……”
居然还是异口同声。
狂剑士笑起来,看着年轻时候的搭档,用眼神示意对方先来,就像是曾经千百次作过的那样。
“我想说,我曾经很骄傲,没有亲眼看着你走开,后来又觉得,就算还有分离,也许还是想要见面,但今天我想,之后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已经用战斗好好的,好好的说了个再见。”魔法师说。
那些回忆还都是比阿里巴巴故事里的宝藏更珍贵的存在,可是既然已经不知不觉地向着不同的方向走了这么远,也会心安理得的继续走下去。
带着面包和小刀,把煤油灯塞进行囊。
这回轮到狂剑士了。他告诉魔法师,他现在依然无法长时间战斗,但偶然间还会从龙之岛来到大陆的北方短暂停留。因为除了魔法师之外,他也是真的喜欢混乱又生气勃勃的人类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包裹递给魔法师:“我自己作的。给你玩吧。”分开之后,狂剑士曾经刻意躲开那些人类的庆典,为的是不想再看见哪怕最朴素的焰火,那会唤起他一些特别美好的回忆。但口是心非的是,他也开始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摆弄起硫磺和硝石,在房间中摆上黄铜制成的小小天平。
魔法师就漫不经心地释放了它。
确实谈不上什么精美。但作为人类的新手来说,至少算得上场面宏大色彩缤纷。
在无人知晓的夜空上,磅礴的焰火升起,掩盖了繁星的光辉。
那是些造型简单的花朵,就像是过去曾经盛开在平原和历史中的那样,就像是现在依然盛开在平原和故事中那样,就像是未来也将盛开在平原和传奇中那样。
在明亮的焰火照耀下,就在他们脚下,最早的小草悄悄探出头来,第一次打量这世界。
“春天并不总是这样来临,但就这样来临。”
也许这才是那预言真正的意义。
魔法师和龙互相看着,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在焰火燃尽掉下的灰烬中,他们终于大笑起来。
历久年长,但他们终于学会与命运和解的方法。
就算过了做梦的时候。
就算时光漫卷如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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